蓝天、大海、赤子心—记诗人林庚先生
来源:大爷网 发表于2019-07-08 07:54:31 编辑:窦骁
摘要: 1947年春,林先生为我的新诗集《艾特诗稿》写了序。序云: 咱们写诗,不过三种原因。第一种因为有话想说,第二种因为话要说得好,第三种因为话的自身便是

1947年春,林先生为我的新诗集《艾特诗稿》写了序。序云: 咱们写诗,不过三种原因。第一种因为有话想说,第二种因为话要说得好,第三种因为话的自身便是思想。第一种近于怨言,是重爱情的时分;第二种想要体现,是重技巧的时分;第三种寻求启示,是诗的言语的真实的取得。一般诗人开端多为第一种,最终多为第二种,或许由第二种又回到第一种,都不曾真实取得诗的言语。艾特把他这些年来的诗搜集起来,要我写几句话。我想:搜集一本集子,也便是要开端别的一本集子。我因而期望他这每一个开端,都能走向那第三种的诗去。 白骑 林 庚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十日(写于厦门大学) 半个多世纪来,这短短缺乏二百字的序文,便成了我学诗的座右铭,一向鼓舞着我去寻求那“诗的言语的真实的取得”。 林先生,字静希。“白骑”是他少年年代常用的笔名。他在福建长汀曾协助咱们一些喜好新诗的同学组织了一个“少年诗社”。该社印有精巧的诗笺。诗笺簿的扉页上醒目地印着林先生题写的“白骑少年今日归”七个刚劲有力的字。明显,林先生是想用建安年代的少年精力勖勉咱们承继我国诗篇的优异传统。 当年的林先生才35岁,已是闻名的学者和诗人了。他风姿洒脱,身材修长、瘦弱,常穿一件银白色的长衫,两眼目光灼灼,闪着睿智之光,嘴角总是含着诗意的浅笑。他为我班同学教育“我国文学史”和“历代诗选”课,还为高年级同学开设“新诗习作”。 听林先生讲课,无异是一种审美享用。他结合课程内容,总能寻找到最具感染力的言语,启示咱们的联想力,把咱们引进一个个生动、奇特的艺术境地。有时,他用几个形象的比方,便为咱们描绘出一整个年代的文学相貌。如讲及李白和杜甫的纷歧起,他说: 一个诗人正是刚从那上山的路走上了山尖,一望四面广阔,不由意气昂扬,简直是“欲上彼苍览明月”了。至于别的一个诗人,却现已眺望见了那下坡路的影子,在那心旷神怡的山的极峰,前面正等着那不愉快的未来;上山的时分好像只望着天,这时不免就流连徜徉不忍离去,“彩笔昔曾干气候,白头吟望苦低垂”,这两个诗国的巨星,正是以不同的心境,面临着两个阶段的实际,并肩站立在年代的高峰上。 这不必引经据典,便极好地为咱们阐明盛唐年代的诗篇开展头绪和这一年代的政治、经济对文学的影响了。 有时,林先生为咱们分析诗中某一名句,又不吝大加发挥,一讲便是一整堂课。如《诗经》里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楚辞里的“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曹植的“惊风飘白日”、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李白的“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等等。这时,他能亹亹不倦而又使咱们听得津津乐道地一个劲儿说下去。这些,如今的学子们还能从林先生当年的《谈诗稿》中窥其一豹,推想出其时讲课的精彩局面。 林先生既是当代我国古典文学界的学术大师,又是自上世纪30年代起便享誉于新诗界的闻名诗人。葛晓音女士在《诗性与理性的完美结合》一文(载《文学遗产》2000年第一期)中适当全面而又扼要地介绍了林先生的学术成果,并深入指出: 虽然本世纪不乏兼备诗才和学力的通人,但像林先生这样能使诗性和理性交互浸透在创造和学识之中,并构成明显特征的咱们却很稀有。他从创造新诗的意图动身研讨古诗,在探寻古今诗篇创造规则的一起,创始了我国古典诗篇研讨的新局面,推动了古代文学研讨的现代化进程。 有鉴于此,我不计划重复葛女士已谈过的方面,而只想就林先生的诗人风仪和诗篇创造谈点自己的感触。 严羽说:“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而古人未尝不读书,不穷理。”(《沧浪诗话·诗辨》)通观古今,大学识家当然纷歧定是大诗人,而大诗人却往往是才高学富、多读书、能穷理之人。因而,要了解作为诗人的林先生,也有必要记住他一起是一位有杰出成果的学者。 1955年下半年,林先生目睹我在北大进修期限将满,很快就要回厦门去。在告别之际,他抄了一首刚写的新诗送给我。这首诗现在收入《问路集》第136—137页,诗题为《日月》: 经过那窗子望见大海 啊那向日葵也在探望 安静的海的思慕者啊 把什么写在这岩石上 寻求真理到高低的山 多少次我曾拿起手杖 时间又几回换了空间 要求人保重旧的誓词 是路与路哟奔向无限 是水与水哟汇成大海 你要问询那过来人吗 未来在等候谁的记载 大地的孩子抬起头来 混身血管里都是力量 天蓝得象是一道河流 白杨上的风正要吹起 在阳光之中追上时间 在夜之边际吹起号角 在你的窗前新的过客 今日又一早动身去了 我明知林先生这首诗不是专门为我写的,但我却一向把它解读成对我的鼓舞。因而,在我遭厄难时期,我每暗自诵读“大地的孩子抬起头来”,竟然就变得像是希腊神话里的英豪安泰一般,浑身充溢力量了。 林先生的诗中常呈现“蓝天”“大海”的形象。我认为这绝非偶尔。林先生从“不失赤子之心”,情真、语真、诗真、学真。这全部便构成了诗人林先生在我心中的形象。 林先生在厦门期间住在厦大大南新村七号宿舍的小楼上。透过书窗窗口,他可以望见大海。这或许就给了他无量的创意。他永久神往着光亮,思慕着广博和永久,不断地求索,不断地突破困难向高处攀爬。世换时移,林先生爱国、爱民、爱美、爱真理之心不变。他敬慕蓝天,不只因为它寥廓、深邃,并且从诗人的直觉中感到它的活动和生机;他喜爱大海,也不只因为它广博、渊奥,并且从学者的领会中感到它包容百川、厚积载物。林先生的诗,正如他所说“是比思想更了解的言语”(《唐诗综论》第310页)。如这首诗内的“是路与路哟奔向无限/是水与水哟汇成大海/你要问询那过来人吗/未来在等候谁的记载”,便给人以无量的启示。面临这类警辟的诗句,你自然会觉得全部的说明都是多馀的。 我最早读到的林先生的诗集是《春野与窗》。我特别喜爱它最初的那首诗《春野》(见《问路集》第31页): 春天的蓝水奔腾下山 河的两岸生出了青草 再没有人记起也没有人知道 冬季的风那里去了 好像傍午的一点钟声 柔软得像三月的风 跟着无名的蝴蝶 飞入春日的郊野 每逢我诵读这首诗时,我就好像感到有一股新鲜、生动的芳华气味消融在这些诗句之中,沁入我的心田,勾起我无量无尽的遥想。我便也跟着那傍午的钟声和无名的蝴蝶飞入了一个絢丽、斑驳的国际……。毫无疑义,这是一首用地道的现代汉语创造的新诗精品。它豪放,潇洒,情、趣两得,声、色兼备。而当我粗读它时,我只认为诗人“一空依傍”,但当我细味诗的见识时,我才惊讶地发现这首诗和谢灵运的《登池上楼》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古今中外诗人的心总是相通的。你看:“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其间许多意象不是被林先生以更生动和更现代化的方法在《春野》中表述得更酣畅淋漓了么?从这儿,我领会到作为诗人的林先生和作为学者的林先生确乎是一身二任和合二为一的。从文学史上,咱们也曾看到许多未读书或少读书的平民百姓或战士、将军(如斛律金)创造过好诗,那多出于“天籁”,究其见识,毕竟是个短缺。 林先生在讲屈原的时分曾说过:“人不仅仅诗的作者,并且人自身便是诗。”在我看来:林先生自身便是一首诗。在他的胸膛里不停地翻滚着一颗如诗的赤子之心。他热爱祖国,在学生年代曾决然奔赴南京示威抗日;他坚守岗位,青年年代曾茹辛含苦地坚持教育;他挨近工农,解放初期曾兴致勃勃地参与土改;他不慕荣利,在困难时间仍怀抱着蹈然高举的布衣思想。毋论是对领导或是对大众,毋论是对亲人或是对学生,他都“保重旧的誓词”,终始如一地保持着一颗“童心”(李贄《童心说》),亦即王国维所谓“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人世词话》)。我认为要解读林先生的诗,便要先解读林先生这“人”。当咱们了解了林先生这“人”,他的诗就能较好地被了解了。 林先生九十高龄时出书了一本诗集《空间的驰想》,其间有许多深含道理的考虑,林先生称它是“原始的生疏的思想”,好像谁都难以把它了解了解。如: 大海是蓝全国无尘的镜子 小河是清风里明月的忧虑 谁可以知道那空间的奥妙 孕育着万象中无尽的风流 我认为与其把这些“不易捕捉”的“无凭的言语”(这是林先生自己说的)解读成哲人的妙悟,好像不如把它看作是童心未泯的诗人的直觉。这使我联想起年少年代的朱熹坐在河滩上直望着星空深思天外有什么,其活现出的单纯情味跟林先生的空间驰想同归于一类境地。 1948年,我接到林先生的燕京来信,提到新诗的内容问题。他极力劝我多写一些新的事物。尔后不久,我就连续读到林先生许多由衷宣布的新生活颂歌。如: 大海把全部尘埃冲洗得洁净 让公民从今日起只信任自己 —《公民的日子》 上午的天吗蓝得透顶 下午的天吗透顶的蓝 村子刚解放没有说的 春天一到了谁都该忙 —《解放后的村庄》 我永久梦见海那风的乡土 我永久赞许海那天的蓝图 —《大海》 十月的早晨天多么蓝 —《十月》 金色的网织成太阳 银色的网织成月亮 谁织成那蓝色的天 落在我那年少心上 —《新秋之歌》 蛛网记下了人生断片 屋檐留下了年少日影 —《散文集》 从这些摘引的诗句中,咱们看到林先生是多么真诚地为公民歌唱着新生活。他所反映的事物是新的,所描绘的体裁是新的,但艺术方法和诗行建构等却依然保持着他的一向风格。蓝天、大海、赤子心(年少心、童心等),这些常常闪亮在林先生笔下的诗化形象,被不断地赋予了新的内在。 有人认为林先生对立今人写旧体诗。为此我曾亲身问过林先生。林先生表明他发起新格律体(如九言诗),但并不对立写旧体诗,只对立了无新意的古诗赝品。林先生幼承家学,在诗词创造方面有深沉的功底。陈声聪先生在《荷塘诗话》(福建美术出书社1996年第1版)中有段记载,兹摘引如下: 林庚早以新体诗著闻于时,教授北大有年。十年动乱之际,……君不淫不平,终无所染。丁巳秋,局定事解,予以诗奉酬云:“讲堂静对北山云,中有高超异所闻。麻在蓬中原自直,鸿与燕雀岂同群。公言至竟能分晓,诗事从当理放纷。海淀花开今更好,莘莘鹘立庆还君。”君和答云: “十年人海变风云,浪里浮生默不闻。 德必有邻知所勉,心如虚室熟为群。 天公惜玉蓝田晓,海若藏珠碧波纷。 为读来诗增慨叹,昨宵入梦又逢君。” 所见唯此一首,气骨故自非凡。(见《荷塘诗话》第112页) 1975年2月,我在厦门写了一首七律呈奉给林先生。诗如下: “ 才词富艳信难踪,鹭海燕山气若虹。《春野与窗》何勃勃,《诗人李白》更蓬蓬!蓝天句好千吟徧,白骑声腾一代中。我有片言师定取,凌云健笔老犹雄!” 诗写得欠好,仅仅一时鼓起信口吟成,林先生看后也付之一笑。但蓝天、大海、赤子之心的诗人形象,确乎是在我心中一向占着崇高位置。 (蔡厚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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